言情文学与艳情发展
爱情不仅是亲情、友情等其他情感关系的基础,而且也是人类得以繁衍的前提与依据。因此,爱情自文明之始便成为人类和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中国言情文学,源于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自《诗经》以降,言情、艳情文学伴随文明进程不断发展。如果从发展动力上追根溯源,我们不难看出,言情与艳情之“情”,实源于“色”。孟子说:食、色,性也。这个“色”,是指“从生物基础里生长出来的一种男女之间感情上的吸引力”。“人类必须依赖两性行为的生物和心理机能来得到种族的延续、社会结构的正常运行,以及社会的发展,但是又害怕两性行为在男女心理上所发生的吸引力破坏已形成的人际关系的社会结构,不得不对个人的性行为加以限制。这就是社会对男女关系态度的两重性。”(费孝通《重刊潘光旦译注霭理士〈性心理学〉书后》)。自《诗经》开辟言情先河以来,艳情在诗、词、曲、赋、小说等文学作品中源远流长,甚至一枝独秀,在带给人们审美享受之外,还有一些自然属性的追求。
先秦时期
《诗经》中有二十多篇言情作品,主要表现在《国风》中,它通过诗官采集收录了周代各国的民间歌谣,反映了那个时代自然的两性关系,有许多感情真挚的情歌和男欢女爱的篇章,这其中又以《郑风》部分为甚。部分作品除了爱情描写之外,还有赤裸裸的性语言。《关雎》是《诗经》的首篇,也是中国言情诗的鼻祖,它反映的是一个青年对一位容貌美丽姑娘的爱慕和追求,但没有涉及性爱内容。所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为后世所称道。
关 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毛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桑中》描写男子邀约女子相会的情歌。但在封建社会曾长期把它作为一首描绘男女淫奔的诗作,旧有“桑中之约”的成语,就源于此诗。后世将“桑中”、“淇上”代表男女幽会的所在。
桑 中
爰采唐矣?沫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麦矣?沫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沫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先秦时期在对待性的问题上是比较宽容的,其态度是健康的,对符合人的正常欲望的性需求是被接受的。尤其是在男女交往中,可以论及一些涉及性的话题。在《郑风》中的《褰裳》、《山有扶苏》、《狡童》等诗篇中,都有所涉及。总的说来,先秦时期的言情文学,表现了相对宽松的男女关系,人们对男欢女爱的表达比较自由,体现了人之为 “人”的天性。
秦汉时期
到了秦汉时期,尽管建立了封建集权制,但封建礼教正处于完备之中,人们对生活方面的控制还远没有后世那么严格。甚至连东汉女作家蔡琰(字文姬,蔡邕之女)都能多次再嫁。所以,两汉时期的言情文学,对艳情有大胆、露骨的表达。东汉蔡邕所作的《协和婚赋》,其中有“粉黛弛落,发乱钗脱”之句,曾为钱钟书先生所诟病。(然而钱钟书在《围城》中也曾有过艳情描写,说鲍小姐的穿着:“她只穿绯霞色抹胸,海蓝色巾肉短裤……那些男学生看得心头起火,口角流水”;鲍小姐与方鸿渐在航行中的客轮上,因艳遇而寻求男欢女爱。事后,方鸿渐不小心将鲍小姐的发夹遗落在床上,被打扫房间的侍者捡到成为“把柄”。不过那一段落只是没有“粉黛弛落”的细节描写而已。)此外,蔡邕还写过《青衣赋》,作者以隐喻手法表达了主人公的性心理活动,反映出东汉末道德约制的松弛和人们追求性爱快乐的自由。
明月昭昭,当我户牖,条风狎猎,吹予床帷。
河上逍遥,徙倚庭阶。南瞻井柳,仰察斗机。
非彼牛女,隔于河涯。思尔念尔,惄焉且饥。
东汉末年繁钦所作的《定情诗》中,讲述男女两人偶遇路中,女子对这个陌生男子一见钟情,桑中幽会,草率结合。可见那个时期的人对性爱追求的大胆,即便是女子都敢于追求自己的性快乐。诗云:
思君即幽房,侍寝执衣巾。
时无桑中契,迫此路侧人。
我既媚君姿,君亦阅我颜。
东汉著名科学家、文学家张衡的乐府诗作《同声歌》流传至今,它以女性第一人称描写新婚之夜的心情。洞房中陈列着房中术的图画,新婚女子即以图中“素女”为师,依样学习各种性事方法。从张衡的这首《同声歌》看来,当时的房中术在民间也已有相当大的影响。作者对性爱表示了肯定的态度,“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一句,给人以健康的思想情感。
邂逅承际会,得充君后房,情好新交接,恐慄若探汤。
不才勉自竭,贱妾职所当,绸缪主中馈,奉礼助烝尝。
思为莞蒻席,在下蔽遥床,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
洒扫清枕席,鞮芬以狄香。重户结金肩,高下华灯光。
衣解金粉御,列图陈枕帐。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
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
晋与南北朝时期
晋朝建立后,中国社会经过短暂的统一之后随即陷入了战乱、分裂之中。东晋南渡后,中国的南方地区相对稳定统一,但是政权也几经更迭。在这样的社会中,统一状态下推行的封建礼法难以为继,人们对性的追求更处于一种开放的状态,很多女性都敢于公开追求性的享受。上层社会如此,下层百姓也是如此。通过这一时期的诗歌等作品,对艳情艳情文学的发展可见一斑。
晋朝孙绰创作的乐府诗歌《情人碧玉歌》中有这样的诗句: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破瓜”在中国古代指女子二八年龄(十六岁),也有人引申为处女的第一次性行为。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那个少女在“破瓜”之后的心理是“感郎不羞郎”,事后还她要“回身就郎抱”。
南朝自梁后进入陈政权,朝野的放纵奢靡的生活达到了这一时期的顶峰。梁元帝萧绎的王妃徐昭佩对性快乐的追求更加大胆,她曾邀请一个叫贺徽的诗人到尼姑庵约会,二人甚至在“白角枕”上一唱一和,以艳情诗相互酬答。徐昭佩在中年时期结识的情人、当时的美男子暨季江曾说:“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后世据此演绎成“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典故。东晋南渡以后,君臣偏安江南一隅,生活奢靡,创作了不少艳情诗。其中,南朝陈后主(陈叔宝)整天与张丽华等嫔妃饮酒嬉戏,作诗唱和。他创作的《玉树后庭花》,就是以花喻张丽华等嫔妃之娇美,因其不理朝政,终日沉溺声色,后世称为“亡国之音”。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同一时期的北朝,文学发展水平不高,但北方受少数民族文化影响,人们对“色”、“情”的追求似乎比汉族更加开放,在乐府诗歌中也有艳情诗流传。相传魏灵太后私爱当时的美男子杨白花,曾逼他私通。杨白花惧祸投奔南朝梁国后,魏灵太后很是想念他,遂作《杨白花》以寄艳情,且将此事入诗传唱: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落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去春来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隋唐与五代时期
中国自隋朝重新得到了统一。到了唐代,中国发展进入鼎盛时期。国强民富,在文化上趋于多元化发展之势,表现出极大的民族自信。唐代妇女在服饰方面也表现比较开放,衣领低垂,袒胸露背。在文学艺术上,小说得到发展,诗歌取得辉煌成就,成为诗的王国。性文化比较开明,对于一些男女情事,不仅没有封建礼法的约束,甚至还会被传为风流佳话加以仿效。就连正统文人也有狎妓之风。李白一生落拓不羁,有关狎妓的诗作就有三十篇。在《江上吟》一诗中,李白这样说“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唐代传奇小说开始流行,艳情小说以元稹的《莺莺传》为代表,有较高的艺术成就。小说讲述了崔莺莺与张生之间辗转曲折的爱情故事,并创作了《会真诗》进行诗化描述,有许多艳情描写: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眉黛羞频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
唐代白居易、李商隐、温庭筠、韦庄等人,也都有艳情作品传世,其中又以温庭筠的诗词最为香艳。他是晚唐作家,辞藻华丽、色彩浓艳,对宋词的发展有较大影响。唐朝灭亡以后,进入了五代十国时期,战乱频繁,政治局势混乱异常。相对来说,地处偏远的西蜀和江南的南唐受战争破坏较少,社会相对较为安定,艳情文学又得到发展。代表作家有韦庄、薛昭蕴、欧阳炯等人,被称作“花间派”词人,代表作品就是《花间集》,沿袭温庭筠香软词风,而内容却更加艳丽,露骨地描写幽会调情时的声态。在南唐词人中,南唐后主李煜最有代表性。其中一些涉及性爱描写的作品堪称佳作,用词委婉,曲尽其衷,与“花间派”词作的卑下格调有较大不同,艺术成就也较高。南唐亡国以前, 一些描写他和小姨子周女英偷情的作品,如《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镂鞋。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南唐亡国后,李煜写了许多寄托亡国之恨的好词,大宋皇帝极为不满,就逼他在过生日的那天晚上喝了一瓶叫作“牵机”的毒药。那一夜,这位风流天子全身卷曲,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次日早晨才完全死绝。李煜是“好一个翰林学士”,而不是一个好皇帝。但在文学艺术上,他还是值得人们记念的一位作家。词至南唐,因他而豁然开朗,他的词真实地写进了他的爱,他的愁,他的怨,他的恨。最终,他以《虞美人》惹怒了宋太宗送了自己的生命。在《乌夜啼》中他这样表达痛失家国与美人的无奈: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