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精神与生命高度(随笔)
尽管众多学者对人文精神各有不同的诠释,但其基本“精神”还是趋于一致的。作为思想体系,它是指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形成的人本主义思潮。广义的人文精神是人类关于自身价值和意义的主体意识,是对人的尊严、命运、乃至发展前途的整体审视,是融理性观照与感性关怀的文化自觉。简而言之,人文精神就是在尊重人生的前提下而贯穿于社会实践的关于“人如何做人”的主观意识。
应当说,中国人是缺少人文精神的,尤其在拜金主义大行其道的今天。“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境界,慎独追远、明志修身的人格追求,君子固穷、宁静致远的精神超越,似乎距离追名逐利的现实生活越来越远了。从《三言二拍》等世情小说中,我们不难发现中国传统的平民文化,数千年来往往是以功利实用为目标的。而在世代精英文化中,即使隐身终南的大批才俊之士,也不免以闻达诸候、致仕荣身为最终追求。当然,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无论平民文化还是精英文化,各有不同的结构与组成。就道家文化而言,既有形而上的精神自由之追求,又有形而下的炼丹服食之养生术。就精英文化的最高境界而言,从中华文明之始,我们就不乏虽九死而未悔、宁沉水而攘诟的屈原,退隐田园、采菊东篱的陶渊明,横刀而笑、杀身醒世的谭嗣同,代表修身济世的人文精神绵延不穷。摩天放踵以利天下,进则匡时退则洁身的文化精英代不乏人,也正是处于中国历史人文之巅的英灵不绝,才固化了中国文化大行德广的精神内核,并成就了这些文化精英的生命高度。但就总体而言,在国人的文化心理结构中,我们缺失的是精神层面的超越力量。文化学者余秋雨曾说,中国人缺少了宗教精神。我想,他所说的“宗教精神”恐怕就是指对人生价值与终极命运的人文关怀,它也是超越了实用主义一种形而上学的精神生活与内心宁静。
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瓦解了经院哲学神权对人的精神与肉体的统治,结束了人神对立、灵肉对立的格局,张扬人的理性,解放了神学对人性的压抑。以莎士比亚等文艺巨匠为代表的人文主义作家,高扬人道主义的大旗,追求人权尊严、人之为人的存在价值与人类理性的光辉。卜加丘等作家更是以纵欲色彩的《十日谈》向中世纪的禁欲主义宣战,引发了欧洲宗教改革,使人神关系由对峙转向妥协,天国生活与红尘世界趋于和谐。于是,在基督精神中有了温情脉脉的人性色彩和人文内容。狭义的人文精神,就是特指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本主义思潮。
长期以来,我们对知识体系的分类,往往划分为科学与技术、文学与艺术、哲学与宗教三大范畴,又把文学、哲学、宗教和部分社会科学划归于人文学科。事实上,人文精神也常常渗透在自然科学之中。譬如在技术和产品中融入人性化设计,在生产建设中统筹人与生态环境的和谐关系,力求人的持续全面发展,这都是人文思想的体现;相反,如果我们的文艺与哲学没有对人类社会的整体关怀与观照,没有对人类尊严和人性健康发展的理性思考,甚至不惜以暴力、恐怖、色情引人入彀,它就沦落为人类的精神垃圾,何谈什么人文精神?又何谈人的全面发展?
源于中国文化中的功利主义,缘于新文化运动后对土建礼教的批判,多年来,我们放弃了对国学精华的继承,大批学子以理工学科作为实用工具,对子曰诗云中的营养成分弃如弊履,造成了人文精神的缺失。即使从业文科的学子,也每每以人文知识的学习积累为要,而无视人文思想的培养。殊不知,培养人文精神是将知识要素优化组合而内化为完善的心理结构的过程,通过塑造健全的人格,实现人性美、人情美、人伦美、世情美!否则,纵然唐诗宋词稔熟于胸,他也仅仅是一个装满旧材料的皮囊而已。
如今,有许多商界人物成了巨富,但在香车宝马、金屋藏娇之外,对失学失业者漠不关心;又有许多明星大腕,或以艳成名,或一曲走红,却不知司马迁为何许人,更不知儒释道文化融合为何物,人文常识之贫乏如此,遑论精神境界之构建?更有一些虽日进斗金,却不免苦恼缠身,虽覃精竭虑,但唯求一已之私的智囊人物,他们在功利主义的大道上汲汲以求,终年劳碌,功成了,名就了,而无尽烦恼也相伴而来啦。精神世界一片荒芜,内心生活无有静谧。心为物役,何言逍遥而游的精神超越?当人没了灵魂,没了境界,没了尊严,没了精神丘豁,尽管锦衣玉食,与那些被人豢养的宠物又有何异?
增益人文素养,提升生命高度,需要向人文学科汲取养料。学学辩证法,读读诗词曲,在东、西文化中兼收并蓄。从《论语》中领悟“大道不行,浮槎江河”的人文真谛,从《离骚》中采集完美人格的精神元素,从《庄子》中寻求自由超脱的人生境界。以悲悯之心关注大地苍生,怀敬畏之诚厚待万物,用平实取代浮躁,以淡泊洗涤俗肠。登上岳阳楼,开阔眼界,追寻大江东去,壮行生命旅程。就象《进学解》所说,“爬罗剔抉,刮垢磨光”,在人文领域中广采博取,去伪存真,汲其精华形成内在的文化性格,就会不断升华为高超的精神境界!
缺失人文精神的个体,他的生命是不健全的;缺失人文精神的组织,它的机体是不健康的。重建当代人文精神,是每个人全面发展的需要,更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