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林诗歌透露的性格命运
在《红楼梦》中,曹雪芹常以隐喻手法暗示薄命红颜的各自归宿。对于薛宝钗、林黛玉的命运发展,不仅在“金陵十二钗”正册判词和元宵灯谜中做了灰蛇草线的铺垫,而且还在《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一回中,用薛、林的限韵海棠诗曲折地透露了她们的性格命运。
海棠诗社成立当日,由李纨掌坛,迎春限韵,以白海棠为题,探春、宝玉、宝钗、黛玉四人限时题诗。宝钗、黛玉二人题诗如下:
宝钗咏白海棠限韵门盆魂痕昏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黛玉咏白海棠限韵门盆魂痕昏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论才学博洽,薛、林二人伯仲之间,难分高下。但她们在诗歌中流露的性格特征却各自不同。“珍重芳姿昼掩门”,显示了宝钗含蓄自持、谨守妇德的品行。“自携手瓮灌苔盆”,表达了她安于深闺、不露山水的心理特征。“淡极始知花更艳”,更突出表现了宝钗的品格,她的娇媚是深藏若虚的,是寓艳于淡的,她不以色彩彰扬其质,完全是朴于外而秀于内的美。“欲偿白帝凭清洁”,抒写了她以高洁自珍、自守的坚定信念。而“不语婷婷日又昏”一句,却又预示了宝钗婚后宝玉出走的结局,预示了她在深闺之中日复一日的寡居生活,以伶仃之身和无言期待走向暮年。读之令人长叹!
相反,林诗起句以“半掩门”与薛诗“昼掩门”形成对照,显示了黛玉略带叛逆色彩的思想性格。“碾冰为土”表现了她一尘不染的特点,这与黛玉目无下尘的性格极为吻合。“ 月窟仙人缝缟袂”,以嫦娥形象隐喻林卿的孤标傲世、冷艳高洁,这与第三十八中她的《问菊》诗如出一辙。“怨女拭啼”恰恰是黛玉幽怨、愁烦、多情、多泪的写照,这与薛卿恬淡自甘的性格对比鲜明。“ 娇羞默默同谁诉”不仅是黛玉寄人篱下的身世之比,也是她内心孤独、落落寡欢的真实反映。而“倦倚西风夜已昏”犹如一句谶语,倦倚之“倦”分明是黛玉在爱情漩涡中心力交瘁的结果,整句谶语构成的暗淡意境,预示着她倦极西归的命运。读之呜呼哀哉!
薛林二卿的海棠诗,风格迥异。诚如脂批所言,宝钗以品行为先,以技巧为末,非不能也,屑不为也!在她身上蕴藉着传统女性的古典美,雍容宽厚,贤良温柔,笃守静虚,淡极而美!黛玉却别具一格,遗世独立,才情自现,卓荦不群!黛诗之纤巧盈然纸上,她能巧取梨花之白,暗移梅花之香,这是何等技巧与才思!林卿之美溢于外,与薛卿之美藏于内大异其趣。所以王蒙认为,薛宝钗和林黛玉是中国文人心目中的两种独特气质与美丽格调,它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女性身上,故于千古遗憾中塑造了两个不同形象。
耐人寻味的是,宝玉之寡嫂李纨作为诗社掌坛的裁判,曹公为她安排了一个巧妙的名字,李纨字公裁,音谐“理公裁”,因而她对事理能秉持公断。曹公借李公裁之口评价薛林海棠诗,说是若论风流别致,当属林诗;若论含蓄浑厚,终推薛诗。此论不但公允,同时也折射出了李纨的思想性格倾向。一石三鸟,曹翁,妙哉!
薛林二人呈现出的两种美质,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这两种美的形态具有同等的审美价值,我们无法厚此薄彼,顶多只能各取所爱而已。犹如春兰秋菊,虽然韵致不同,而又各尽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