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文学与艳情发展(续文)

　　　　　　　　　　　　　　两宋与元代

北宋以来，由于汉政权相继受辽、西夏、金、蒙古等少数民族政权的威胁，一再丧师失地。因此，在政治上，宋代缺少自信，实行了高度的中央集权制；表现在文化上，充斥着把持不定的迷惘和局促不安的迟疑，上至帝王，下至歌妓，犹疑情绪无处不在。于是，就对社会实行严格控制，钳制思想，并随着南渡后程朱理学的兴起而达到了极致。许多才俊之士看不到前途与出路，便沉溺于浅斟低唱之中。受道学的影响，宋诗的创作较为严谨，“言理而不言情”。词被视为“小道”，有些涉及艳情的内容在诗文中不好表达，在词中则可无所顾忌。词又被称为长短句，句子变化较多，适合丰富复杂的个人情绪的渲泻。

宋代艳词以柳永为代表，发“羁旅悲怨之辞，闺帷淫媟之语”。 柳永青年时屡试不中，便冷去名利之心，终日与歌妓们流连往返，在那里寻求安慰。由于他的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致使宋仁宗在圈点放榜名单时，将柳永一笔勾掉，让他“且去浅斟低吟，何要浮名！”，因此就他就“奉旨填词”，成了“白衣卿相”。也正是这种失意造就了独特的词人柳永，造就了独特的“俚俗词派”。 他随便给哪个妓女写上一首词，那个妓女就会身价倍增。于是，“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成了当时妓女的一大心愿。“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成了传诵千古的名句。相传柳永死后凄凉，竟然是几个妓女凑钱埋的他。他的死讯传出后，有上千的妓女络绎不绝地到他的墓地悼念，轰动一时。

北宋时期上层社会的文人、士大夫们多有狎妓经历，欧阳修也不例外。他写过不少旖妮、缠绵、香艳的描写男女之情的诗词，如《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北宋著名词人周邦彦精通音律，长期与歌妓舞女交往，也写了不少艳词。据说，他与宋徽宗喜欢上了同一个妓女——李师师，并经常为李师师制作乐曲，宋徽宗醋意大发，幸得李师师相救，宋徽宗不但原谅了周邦彦，而且给他封了官，让他当了大晟乐正。《少年游》一词，写的是宋徽宗与李师师偷情的事情：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锦帏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筝。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南宋政权建立后，随着程朱理学的发展， “存天理而去人欲”，对人的天性需要进行了空前的压抑和禁锢，艳情文学的发展受到限制。

宋代出现了白话小说，称之“话本”，用于市井之间的艺人说唱，主要在于劝善说教。但为了迎合市民的心理和趣味，也有许多艳情描写，有的作品近于淫秽，从一个侧面显示了社会大众在空前压抑状态下情爱的渴望。宋话本整体艺术水平不高，但在创作内容方面，它反映了世情百态，为明清小说的尤其世情小说的发展，具有开其先河的积极意义。

蒙古兴起并南侵建立元政权后，作为少数民族政权，它对伦理道德的控制不象汉人那样森严。在这一时期，不仅诞生了以元杂剧和元曲为代表的文学品种，而且艳情文学得到新的发展，内容更加接近民间世俗生活。关汉卿的《救风尘》、《调风月》，王实甫的《西厢记》，白朴的《墙头马上》等作品，都有大量艳情描写，表现了凡夫俗子对正常情爱生活的美好追求。记得在《红楼梦》中，贾宝玉的随身小厮茗烟曾为宝玉买来一些艳书，其中就包括《西厢记》，当时《西厢记》又称《会真记》，贾宝玉将它拿给林黛玉偷看，黛玉用了一顿饭工夫就读完了，并感觉很有趣味。《西厢记》对崔、张爱情作了这样的描绘：

[胜葫芦]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折，露清牡丹开。

[幺篇]但蘸着些儿麻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採。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揾香腮。

元杂剧中大量的艳情内容，已经远远超出了东汉蔡邕“发乱钗脱”的细节描写。元曲还有许多语涉粗鄙的艳情描绘，语言风格更接近一般百姓生活，仿佛直接取自民间口语，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俗：

床儿侧，枕儿偏，轻轻挑起小金莲。身子动，屁股颠，一阵昏迷一阵酸。叫声哥哥慢慢耍，等待妹子同过关。一时间，半时间，惹得魂魄飞上天。

明清时期

明清两朝，既是封建理学发展到顶峰的时期，也是各种思想禁锢面临挑战的时期，禁欲与纵欲观念并行，集中体现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历史惯性。在封建女子贞节观盛行的同时，来自社会各层面的纵欲观也不断发展。中国文学在这一时期，对于思想内容具有最大承载量的小说，已经发展到成熟期。“四大奇书”全部在明清两代完成创作并在民间广泛传播，同时，以《金瓶梅》为代表的艳情小说一发而不可收，封建社会对人的天性需求不但没有被压制下去，反而“淫风大炽”。专以猎艳为能事的《肉蒲团》、《僧尼孽海》、《桃花庵》、《春闺秘史》、《巫山艳史》等艳情小说，大行于世。其中，当以《金瓶梅》的思想、艺术成就为最高。尽管书中含有大量性爱描写，但作者本人对待纵欲观念还是持否定态度的，他借用因修真炼性而名列仙班的吕洞宾一首诗，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二八佳人体如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髓骨枯。

应当说，有明一朝，是个残暴加荒淫的一个朝代，也是中国封建制度走向没落的发端。大明一朝十七个皇帝几乎无一不昏庸和糜烂。第十位皇帝朱厚照，每每侨装改扮，溜出宫门闯入百姓家里掠夺妇女。再让她们的亲属拿钱赎回，无钱赎回的，就给带回皇宫浣衣局当洗衣女工。继任皇帝朱厚璁，终生沉溺于炼丹和纵欲。他让大臣用灵芝炼药，命宫女们每日清晨在御花园采露，还从民间数次征招八至十四岁的少女，采集处女初潮炼制丹药。他还用童男童女的尿液炼制秋石壮阳，他在服丹之后感到强壮轻松，性欲强烈冲动，于是就毫无节制地诏令这些处女泄欲，认为可以采阴补阳，获得新的生命力。正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于是就有了《金瓶梅》。作品通过对明代市民生活的细致描述，生动地表现了那个腐烂了的肮脏社会。

其他猎艳小说大都格调卑下，粗鄙不堪。如著名文人李渔所著《肉蒲团》，多用诗词表现性爱内容：

不是房中作干才，休将末技惹愁胎。

暗中谁见潘安貌，阵上难施子建才。

既返迷魂归楚国，问伊何事到阳台。

生时欲带风流具，尺寸还须自剪裁。

在《金瓶梅》这类涉嫌淫秽的小说之外，还有许多正统的世情小说也有大量艳情描写，如《三言二拍》、《情史》、《绿野仙踪》、《游仙窟》、《品花宝鉴》等作品，含有一些语涉绮艳的诗词作品：

灯光影里，锦帐之中，一个玉臂忙摇，一个金莲高举。一个莺声呖呖，一个燕语喃喃。好似君瑞遇莺娘，犹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希耳中，喋恋蜂溶，未能即罢。

被公认为居“说部之首”（鲁迅语）的《红楼梦》，在清朝曾被视为是“淫词小说”而遭禁。但《红楼梦》是一座巨大的文学坐标系，囊括了中国文学的所有成就并表现了这些成就，因此，最终未能禁止它的传抄与流布。《红楼梦》的成就涵盖了文学的各个方面，其中在艳情与性爱方面的造诣，也达到了独有的高度。《红楼梦》所描写的“性爱”，含蓄高雅，但不“道学”，表现了曹雪芹对“性爱”的种种见解。《红楼梦》中涉及大量关于个人隐秘私情的内容，创造了众多的美女形象。

王蒙认为，薛宝钗和林黛玉是文人心目中的两种独特气质与美丽格调，它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女性身上，熊掌和鱼不可兼得，故于千古遗憾中塑造了两个不同形象。

秦可卿与贾珍的暖昧关系，作者通过焦大之口，责骂贾府“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还通过秦可卿卧室中强烈的性文化色彩，曲折地描写了一个越轨的女性形象。

林黛玉不到一顿饭工夫，将《西厢记》“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辞藻警人，余香满口”；她对《牡丹亭》之“艳曲”态度是：初听时“十分感慨缠绵”， “不觉点头自叹”，“心动神摇”，后来“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 以至弄得“心痛神痴，眼中落泪”，委婉地表现了黛玉对爱情的渴望与追求。

妙玉闻得猫儿叫春，引发了强烈的性幻想；还通过品梅花茶，让贾宝玉用自己使用过的杯子，实现了贾宝玉的间接接吻；以同样手法，晴雯临死前与贾宝玉互换内衣，实现了二人的肌肤之亲。

借性梦中的太虚幻境，通过警幻仙子的解释，诠释了贾宝玉的“意淫”与世间“淫滥”的区别。“意淫”是指，对娇美妩媚的女性，尊重、爱恋、痛惜，把她们视为知己，与她们心心相印，肝胆相照，“虽悦其色，复恋其情”，而且施情不吝，痴而不返；强调精神与肉体的和谐结合，在情相契合的前提下，领取一份“巫山之会，云雨之欢”； 贾宝玉对女性的极端膜拜和欣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平等的观照与接受。

而与之相反的“淫滥”，它是指单纯地“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只注重肉体官能刺激，无爱可言，无情可倚，将女性作为玩弄和泄欲的对象。

在警幻仙子的引导下，让贾宝玉得到性启蒙，于是有了与袭人的“初试云雨情”，使精神与肉体得到一种统一。

“言情”与“黄色”的分水岭

古圣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对人之天性中的情欲需求，圣人尚不能免，凡夫俗子又焉能回避？文学作为人类审美需要的产物，我们如何区分正常的“言情”与越线的“黄色”呢？

大凡好的言情作品，人们不难发现，作者对艳情的处理结果，是能够给人带来审美愉悦的，它不会压抑人的天性，不去禁锢“人之大欲”，同时又充满了鲜活而绚丽的情感要素；也不会以官能刺激为唯一追求，而将情感与生理需要合而为一，使人读后收到良好的愉悦作用。相反，黄色作品多为艺术美感可言，作者对艳情的处理方法，往往纯粹是直露的肉欲的挑逗，单纯的官能刺激。如果说这类作品也含有情感的话，那仅仅就是煽情了――以强烈刺激调动人的欲望，伤害人的生理和心理健康，其冲动反应，大大超越了审美愉悦。

当然，以上区分标准似乎过于简单。因为有许多文学作品，其思想内容与艺术表现手法错综复杂。尽管某些作品有露骨的艳情描写，但它真实地反映了社会现实，暴露了“人”与社会真实的一面，譬如《金瓶梅》就是这样的典型代表，它仍不失为明清世情小说中的佳品与上乘之作。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文学评论的困惑，争议与存疑的依据十分复杂。

总之，文学就是“人学”，人是复杂多面的，人性也是历史的、变化的，我们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已矣。爱情是常写常新的文学主题，也是全人类的精神食粮。在爱情面前，我们永远是一个小学生，对它的内涵永远挖掘不尽，对它的外延也似乎永远处于开拓之中。当今社会日益发展，人们面临着多方面的困惑与感情需求，甚至还出现了诸如“一夜情”、“艳照门”等现象。与此相对应的艳情文学，其“高度发展”水平已经令人瞠目结舌，并借助现代技术成果配上了网络视频，让观者如临其境。若古人有知，真教金陵笑笑生等辈自叹弗如，相形见绌。与现代的“艳情”手法相比，古人的那点艳情水平算得了什么？真是小巫见大巫！